名家专栏/刘谦,医药作家,微信号rogerjx720

 

在俗称“平安夜”的昨天,中国最有影响力的媒体——央视用十六分钟专题报道“药品回扣泛滥”暗访,明摆着就是让一些人新年不太平。之后人民日报和几乎所有主流细纹媒体都迅速跟进,就说明了这一点。

 

联想到三年前,也是 “新闻直播间”这个节目连番报道了GSK事件,掀起了医药行业持续时间最长的整顿。作为政府的喉舌,此时做此报道可能也暗藏深意。

 

因此医药同行们此时需要多问几个为什么,才能明白央视报道后的巨大冲击。

 

药品回扣存在已久,早就是行业公开的秘密,药企知道,医院知道,政府知道,患者知道,所谓记者号称“历时8个月调查了6家医院后终于揭开的秘密”其实有些夸张。但这个说法透露的含义是央视的报道并非常规新闻监督,而是计划已久,甚至是配合政策有意为之。虽然上海与湖南卫计委及时表态要严查严打药品回扣,显然冲击波不会局限于此。

 

药品回扣是医疗体系老大难问题中少有对其原因争议不多的话题,例如医院靠药品养活,医生收入低,药品价格虚高,药企和医药代表唯利是图等。但这些观点实际也有很多逻辑问题,比如医院靠药品养活跟医生拿药品回扣是两回事,就算医药分开后医院零差价卖药,药企给医生的开药提成仍然存在;医生收入低确实加大了回扣的吸引力,但大城市三甲医院很多科室收入相当不菲,药品回扣仍然大行其道,高薪只是养廉的必要条件,可不是充分条件;药企和医药代表的工作都是商业行为,趋利是正常的,但不等于就一定要给回扣。

 

为什么西方国家药品回扣几乎绝迹,甚至中国民营医院的医生也很少有拿药品回扣的?以对药品回扣的认识,我们还要关注一下的六个看点。

 

1. GSK事件后为什么回扣仍然猖獗?

 

央视三年前不遗余力报道GSK事件,核心也是药品回扣。三年后的报道还是回扣猖獗,有药品给医生的提成比例居然高达40%。GSK事件后外资药企确实大幅收紧了营销合规监管,但对国内药企影响不大,尤其是大包小包模式更是变本加厉。说明这么多年的医药行业治理整顿,医疗机构的行风建设、七不准等规定都没有抓住要害,也说明医药回扣问题的顽固性和复杂性,它背后是医疗体制盘根错节的各种利益,关键甚至都不在药企,也绝非几招简单方法或者运动整风可以奏效的。

 

2. 打击回扣的关键是不是医药代表?

 

看似药品回扣都是通过医药代表的手送出,但他们只是产业链中最表面的一层,也是行业最卑微的一群、最多算是代理人。很多医院保安长期以抓医药代表为乐,几乎所有医院都明晃晃贴着“医药代表不得入内”的告示。但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完全无效,反而影响了正常的药企与医生在诊治用药的沟通合作,中国的药物安全性警戒、上市后临床研究和患者教育管理上的种种滞后就是表现。

 

央视暗访中“出镜”的几个医药代表从架势来看更像是中小药企或者代理商的业务员:电脑统方,开口就是提成比例,对产品几乎没有介绍。这些人跟国际通行的医药代表完全不对等,后者在医药互动,学术传递和临床服务的价值完全被前者的恶行玷污,以至于医改先锋詹积富干脆明说要让三百万医药代表下岗。

 

打击医药代表手段很简单,见成效也很容易。他们本来就是行业蝼蚁,力量微弱但生命力顽强。风头过后有人一招呼,很快就改头换面卷土重来。靠打击医药代表来遏制回扣,只能是做做样子唬唬人。

 

3. 药价降下来是否就断了回扣空间?

 

有人认为回扣盛行的关键是药价虚高,降价就能断了回扣的后路,这个又犯了图样图森破(too young to simple)的错误。药品对应的是无价的生命,研发制造又非常困难,药品种类成千上万,药价多少合适没有客观标准。除非免费,否则社会上都有人嫌贵或者用不起。想把药价降到刚好杜绝回扣又不影响药企正常利润是不可能的,真实情况往往是胆子大的药企折腾出些伪新药继续来谋取暴利,真正创新药得不到医保支持,廉价老药没人肯生产最后患者得花数十倍高价去黑市购买。中国整体药价水平在全世界都是偏低的,偏高的是某些无效的神药、质量低劣的仿制药和部分过专利的原研药。

 

跟回扣不一样,药价定多少合适还真是全世界的难题,就别指望降价能消灭回扣了,搞不好把医药工业全消灭了,代价更大。

 

4. 药品回扣的真正根源在哪里?

 

药品回扣是医疗医药复杂利益诉求的表现,它屡禁不绝的原因除了以上这些,更重要的还包括:医药企业和同类品种过剩,审批过多就会带来恶性竞争,而回扣就是竞争力的最佳补品;更大的问题在于公立大医院的垄断,如果医疗资源过于集中,医院之间缺乏竞争,必然会造成有处方权的医生以权谋利,商业保险的缺失又少了一个可以制约医院的对手。以药养医的体制和医生地位的低下,医患长期过度用药的不良习惯,社会对商业贿赂的普遍宽容也是原因之一。

 

5. 还能不能彻底根除药品回扣?

 

既然是个系统问题,就必须多种手段齐抓共管。

比如,仿制品一致性评价+临床试验检查+新药注册改革+医保支付价+临床治疗路径+招标+两票制+营改增+医药分开+打击商业贿赂+三医联动真的全部落实,对药品回扣能起到很大遏制。但要根除回扣,还必须社会办医和商业保险同时成熟,外加公众对商业贿赂的容忍降低才行。路很长,得医改带着一起飞。

 

6. 央视回扣门报告对医药行业有何影响?

 

鉴于央视观点往往代表官方态度,虽然疾风骤雨的运动并不能根源上解决问题,但可以预见的是报道后各级政府和医院会掀起一波打击回扣的运动,简单快速见效的手段还是首选。招标降价和两票制推行的反对意见也会少很多,好药和坏药都一样要大幅砍价;打击医药代表的力度会加大,抓几家药企做典型来批判也说不定。接下来医保支付的监管会加强,马上要公布的新医保目录也不会对销量刺激太大。

 

总之央视的新闻再次给医药行业和药价定了调——药价还是太高,不降不足以去回扣;也给老百姓强化了医生和药企的“黑心形象”,让医药行业的发展再次蒙上阴影。对于我们无法左右的大环境倒多虑无益,倒是药企得想想以后跑医院更难,这一大批医药代表该怎么转型?